执信致远 畅行九州:关于游戏《爱上火车》的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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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笔者早些曾经撰写过一篇 《爱上火车》英文版评测。现在应部分读者要求,以该评测为基础撰写一篇中文版评测。这篇评测将省略针仅适用于英文版的特定内容;除此之外,由于英文评测中部分内容目的为帮助欧美读者熟悉日式视觉小说的常规特性,本文对该部分内容将有所取舍;英文评测中关于日本铁路装备的介绍部分,由于相关中文资料相对丰富且笔者并非专门研究日本铁路装备,为避免误导读者,本文也将有所省略。但笔者会列出游戏中所出现的主要铁路装备,以方便读者查阅相关资料。

笔者接触《爱上火车》的时间较短,并且在此之前已经对铁路相关知识(主要涉及中国与美国)有一定了解,并曾协助了北方铁道萌化部的《铁道少女图鉴》等作品的制作。除此之外,笔者在大学也辅修了媒体学专业。因此本评测将涉及到部分笔者本人关于铁路的所见所闻和媒体学专业知识,在对游戏本身叙事的处理上可能和其他玩家所采取的方式会有一定出入,希望读者们理解。

由于时间仓促以及笔者近年来极少以中文撰写长文章,本文难免会有纰漏,且汉语语言也难免会出现生疏现象。欢迎读者们提出宝贵的意见与建议。同时,本文部分章节假设读者对铁路方面的背景知识有一定基础。

总览与叙事学理论分析

在完成了《爱上火车》的所有线路以后,笔者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便是「执信致远 畅行九州」[1]。该游戏的核心故事为多年前的铁路事故受害者、帝都大学 [2] 高材生右田双铁为报答在事故后收养他的右田家,而休学返回他的「第二故乡」御一夜市 [3] 并为之而努力。在此过程中,双铁发现虽然御一夜市是他的第二故乡,但是他从未对这个城市进行过深入的了解。为此他重新认识了这个第二故乡,并且在这个过程中形成了多种有针对性的经济振兴方案。而无一例外地,这些振兴方案都和他曾经恐惧的、憎恨的铁路有着密切的联系。随着故事的推进,双铁除了和他的家人,还与当年的事故亲历者铁路人偶八六、苦苦坚守阵地的环保主义者与掌车人雏衣波莱特市长和她的铁路人偶玲奈、坚信引进空凝机生产线是唯一出路的银行家父女宝生元忠与宝生稀咲、以及为了手工业与旅游业个体户家庭之女蓑笠凪与早濑深美逐步熟识并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与此同时,双铁的目标也不再局限于小小的御一夜市,而是希望以御一夜为示范,将「交通强市 铁路先行」[4]的振兴战略推广到全九州甚至全日本。

由于《爱上火车》本身还承担了一定的铁路知识科普的作用,因此该游戏的虚构世界在设定上直接衍生自现实世界,并格外注重可信度。尤其是铁路与地理相关的设定,基本全部照搬自现实世界。而为了使该世界自成一体,《爱上火车》对历史做出了一些改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发生事件被提前了,并且以日本本土被登陆而告终;战后,类似永动机的「空凝机」作为动力来源异军突起,并且空凝机的大规模应用在世界范围内使得包括铁路在内的基于热机的公共交通体系被彻底摧毁;而空凝机则继承了铁路时代的「铁路人偶」这一辅助机制,并且对其进行简化以适应批量生产。这种虚拟世界被媒体学家 Marie-Laure Ryan 在她的著作 《Narrative as Virtual Reality》[5]中被称之为「重新确立中心的现实世界」[6]。虽然这个虚拟世界本质上是基于我们的现实世界的,但是这两个改动也带来了一系列连锁反应:帝国铁路 [7] 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因为入不敷出而全面解体,而曾一度高度依赖铁路网的空凝机新品的交付也随之遇到了巨大困难;除此之外,因铁路而兴起的交通枢纽城市(如御一夜)也由盛转衰,经济陷入停滞。除此之外,该游戏中的虚拟世界则在包括经济规律、铁路技术等在内的细节和现实世界保持了一致。比如游戏中铁路网的 1076mm 南非轨距直接对应现实世界中日本国铁既有线的轨距;而包括 8620 型蒸汽机车等在内的铁路装备,也直接对应自现实世界的同名装备。游戏中的地名与铁路线路名称则往往基于现实世界,但进行了一定的改变。如隈元县对应熊本县 [8]、御一夜市对应人吉市[9]、御一夜铁道汤医线对应球磨川铁道汤前线[10] 等。

和常见的日式视觉小说一样,《爱上火车》采用了简单的带分支的向量式叙事结构 [5][11]。在共通线的结尾,玩家需要做出游戏中唯一的一个选择。而根据选择的不同,玩家将进入八六、右田日日姬、或者雏衣波莱特三条主线中的一条。而八六线则分化出凪与深美支线、波莱特线则分化出玲奈支线、日日姬线则分化出稀咲支线。除此之外,右田真暗支线则直接分化自主线。最终的大结局「九星」则是所有线路的蒙太奇。其中,八六、波莱特、凪与深美这三条线路都侧重于发展旅游业来振兴经济(八六与波莱特两条线路则还包括了大量的铁路技术基础知识);日日姬与玲奈线路则立足于除空凝机生产线以外的工业化选项;真暗线集中于发展地方特色传统产业(酿酒)并将其精品化;而稀咲线则独树一帜地提出了「网运分离」与「路网公司」[12] 的概念。

特定线路内容的讨论

严重剧透警告

八六线的部分内容在笔者看来,和美国作家菲利普·狄克的小说《银翼杀手》[13]有诸多关联。在《银翼杀手》中,负责追捕叛逃的仿生人的赏金猎人瑞克·戴克 [14] 因公务需要,与仿生人制造商的原型仿生人拉切尔 [15] 进行了大量的接触。而在这个过程中,他观察到拉切尔拥有接近人类的感情与自主意识,并且对他所进行的追捕并处决叛逃的仿生人的工作产生了道德上的怀疑 [13]。在八六线中,双铁也逐步意识到了八六拥有着接近人类的智力、思维、与自我意识。但是不论是八六她自己,还是周围的社会,并没有把她作为人类的一员来看。因此,即使八六很明显对双铁有着很深厚的感情,她在面对双铁的求婚的时候也近乎精神崩溃,并且一再强调自己是铁路人偶而不是人类。而无论是《银翼杀手》中瑞克对他的工作的产生的道德怀疑,还是八六面对双铁的求婚时内心的矛盾,都指向了「人类社会应该如何对待具有自主意识的仿生人」这一哲学问题。但是这两部作品在处理这个问题的方式上有着很大的不同:《爱上火车》选择中双铁很直白地接纳了八六,并且着重于说服八六将她自己作为人类社会的一员来看待;而《银翼杀手》则选择着重于描写作为人类的瑞克的内心挣扎,并且选择留下开放式结局而不回答这一问题[13]。除此之外,相比之下八六线由于加入了这些内容,其节奏较其他主线更快,对玩家提出了更高要求。而在日日姬线中,这一哲学问题也被短暂提起,但没有被深究。

图 1: 议员对八六的排斥态度

图 2: 双铁八六的接纳态度

图 3: 双铁八六的接纳态度

除此之外,《爱上火车》的内容使得笔者不得不想起了现实世界的一些事情。例如在笔者上学的萨拉托加 [16] 与临近地区,就遭遇了类似游戏中的御一夜市(但不完全一样)的经济停滞。由于地方政策原因,连接萨拉托加和蒙特利尔的铁路干线周边的工业在世纪之交逐渐衰败以及外逃,除了给本地带来了失业还导致铁路货运的减少。而货运的减少则直接影响了铁路基础设施本身:运营这段线路的加拿大太平洋铁路 [17] 先后放弃了连接一座大型铅矿与稀土矿的阿第伦达克支线 [18] 以及本线的复线。而试图接受阿第伦达克支线的 S&NC[19] 铁路公司则受到了被由公路货运业所支持的「铁道到便道」[20]游说团的影响的当地政府的刁难,而被迫在 2018 年黯然废线退场。在某种程度上,《爱上火车》的故事与 S&NC 铁路的故事互为正反两面,而 S&NC 所遭到的刁难也与故事中双铁所遇到的困难遥相呼应。应该如何对待自己的基础设施是一个值得每一个规划者深入讨论的问题。

图 4: S&NC 铁路的最后一天,Minolta a-7, Minolta AF 24-50/4, Kodak Porta 400.

稀咲线的所提出的网运分离则难免令笔者联系到中国铁路系统正在进行的市场化转型。从傅志寰时代开始,中国铁路系统就曾经不止一次将网运分离作为「破除垄断 按照市场需要配置资源」的方案提出来。虽然由于种种原因,这方面进展曾一度非常缓慢,但在 2018 年随着中铁特货、京沪高铁的上市准备,关键的一步可能很快就会到来。仅管稀咲线所提出的网运分离方案的背景、规模都无法和现实世界的中国铁路系统市场化改革相比,但是这些内容依然可以让作为决策层以外的笔者对即将到来的变革有一定了解与准备。

其他内容

《爱上火车》的故事编自九州旅客铁道为促进旅游而修复 8620 型 58654 号机车的真实事件。58654 号机车在退役前曾配属人吉机务段,并且在退役后被静态保存在人吉市。在现实世界中,8620 号目前被静态保存在东京市的青梅铁路公园。目前 58654 号机车固定担任旅游列车「SL 人吉」的本务机车,在人吉至熊本区间行驶。

在游戏中,八六所执行的进站程序要求先完全缓解列车制动(大闸),再重新施加制动直至列车完全停止。这一细节表明游戏中的 8620 与客运车底均已换装西屋式自动空气制动机。早期的西屋空气制动机仅有「直接缓解」[21]模式,每次缓解操作都将导致制动完全缓解,而无法直接降低制动力度到较低水平。8620 型机车出厂时所配备的真空制动机与德意志国铁路 [22](魏玛共和国时期)所使用的克诺尔式空气制动机[23] 则都可以进行「逐步缓解」[24],无需完全缓解即可将制动力度下调至较低水平。

游戏中真暗线结尾提到的英国铁路人偶 F. Scottie 捏他自英国原伦敦东北铁路 A3 型 4472「飞翔的苏格兰人」号 [25] 机车。该机车代表了英国铁路装备制造业在上世纪 20 年代的最高水平,并且该车在 1934 年成为了世界上第一台经过认证达到 160km/h 速度标尺的蒸汽机车。除了《爱上火车》,该机车还曾经在英国动画片《托马斯和他的朋友们》[26]中登场,并且多乐堂游戏所出品的《模拟火车》系列也有该机车的 DLC 可供购买。该机车在 2006 年至 2016 年间接受了英国国家铁路博物馆的修复,目前接受英国各地的湿租牵引旅游专列任务。

图 5: F. Scottie 中文版

图 6: F. Scottie 英文版

游戏开头八六试图通过反向输出来停止失控列车前进的情节虽然有艺术加工的成分,但并非毫无事实依据。发生在美国华盛顿特区联合车站内的 1953 年宾州铁路列车脱轨事故 [27] 即为现实世界中的一个可供参考的例子。在 1953 年 1 月 15 日,由波士顿开往华盛顿特区的 173 次「联邦特快」号列车 [28](宾州铁路 GG1 型[29] 4876 号电力机车担任本务)由于使用的车底设计有缺陷,机后第三卡的折角塞门在离开巴尔的摩后因列车运行时的震动而意外关闭,从而导致制动失效。当班司机在使用紧急制动无果后,采取了将换向器切换至反向挡位的措施以迫使列车减速。但由于进站线路为 7.3‰ 下坡,列车无法完全停下并最终以 72km/h 的速度冲入了华盛顿联合车站并脱轨冲入了站厅。脱轨的本务机车与机后第一卡客车压垮了站厅的地板并落入了位于地下室内的行包房中。尽管如此,无人在这场事故中死亡,仅有 43 名旅客受伤。

图 7: 反向输出

除了「飞翔的苏格兰人」号,笔者最希望在续集中出场的蒸汽机车包括新造的英国原伦敦东北铁路 A1 型 60163「飓风」号 [30] 与南非国家铁路 26 型「红魔鬼」号 [31]。前者是在上世纪 90 年代由英国民间为弥补原 A1 型被悉数拆解没有保存机的遗憾,自筹资金,使用当代先进制造技术全新制造的 A1 型蒸汽机车。该车于 2008 年竣工于 2017 年在英国东海岸本线成功冲击 160km/h 速度标尺,成为英国 50 年来首台达到该速度的蒸汽机车。后者则是南非国家铁路在 1981 年由一台 25NC 型机车为基础而改造的独一无二的「先进蒸汽机技术」[32] 验证车。该车使用了包括燃气火箱 [33]、供水预热[34]、Lempor 式废气管[35] 等技术,显著提升了功率和效率。该机车在接收试验中达到了 3350kW 的装车功率,是有史以来功率最大的 1067mm 轨距蒸汽机车之一。

结语

总体而言,《爱上火车》的故事结构相对简单,但包含的内容很多。对于没有相关背景知识的玩家而言,《爱上火车》是很好的铁路知识入门材料;而对于笔者这类有一定背景知识的玩家而言,《爱上火车》则引人思考铁路的运营以及其背后的经济规律。除此之外,八六线所提出的伦理问题也值得所有人,尤其是媒体以及人工智能等行业的从业者思考。如果要完整享受《爱上火车》,玩家在游戏之外的功课和思考是不可或缺的。

附录:游戏中所出现的主要铁路装备

人物铁路装备
八六国铁 [36] 8620 型蒸汽机车
玲奈国铁キハ 42500 型 / キハ 07 型内燃动车组
二六国铁 20 系 / 151 系电力动车组

  1. 1.捏他自新时期的中国铁路武汉局集团精神
  2. 2.对应现实世界的东京大学
  3. 3.对应现实世界的熊本县人吉市
  4. 4.捏他自中国铁路总公司「交通强国 铁路先行」之口号
  5. 5.Ryan, M. L. Narrative as Virtual Reality 2: Revisiting Immersion and Interactivity in Literature and Electronic Media.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2015, https://books.google.com/books?id=9vtBrgEACAAJ.
  6. 6.Recentered universe
  7. 7.铁道省 -> 日本国有铁道 -> JR 各公司
  8. 8.英文版中二者的罗马化均为 Kumamoto
  9. 9.根据游戏中所透露的铁路线信息所推断
  10. 10.根据插画、英文版中的罗马化等均可推断
  11. 11.Vector structure
  12. 12.如英国的 Network Rail, 德国的 DB Netze 等
  13. 13.Dick, P. K. 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 Ballantine Books, 1996, https://books.google.com/books?id=3vExWrUnJB0C.
  14. 14.Rick Deckard
  15. 15.Rachael
  16. 16.Saratoga Springs, New York
  17. 17.Canadian Pacific Railway
  18. 18.Adirondack Branch
  19. 19.Saratoga and North Creek Railway
  20. 20.Rails-to-Trails Conservancy
  21. 21.Direct release
  22. 22.Deutsche Reichsbahn
  23. 23.Kunze-Knorr Brake
  24. 24.Gradual release
  25. 25.LNER Class A3 4472 Flying Scotsman
  26. 26.Thomas & Friends
  27. 27.1953 Pennsylvania Railroad train wreck
  28. 28.Federal Express
  29. 29.Pennsylvania Railroad class GG1
  30. 30.LNER Peppercorn Class A1 60163 Tornado
  31. 31.South African Class 26 4-8-4 Red Devil
  32. 32.Advanced steam technology
  33. 33.Gas Producer Combustion System, GPCS
  34. 34.Feedwater heater
  35. 35.Lempor exhaust system
  36. 36.此处指日本国有铁道而非中国铁路总公司,下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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